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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20 猫有一命
(一)咪咪和路托维柯斯 Alexandra以前养过两只猫。一对母子。猫妈妈叫咪咪,典型的猫名字,像熊猫都该叫盼盼一样。儿子叫路托维柯斯,这是德语人名路德维希的希腊叫法,这个老式的名字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叫了,听着像普鲁士十九世纪的老贵族似的。对一只小黑猫来说,“路托维柯斯”这个名字显然隆重了些,让人觉得咪咪似乎生了个开国皇帝下来。 Alexandra的妈妈在阳台上栽了很多花草,她对我说猫活着的时候一直趴在阳台上。虽然我不知道猫在阳台上想什么,但是,想必猫也能体会在阳台上趴着,晒晒太阳,无所事事是多悠闲的一件事儿。 阳台下面是条小巷子,其实是道坡,一直往上,大概一百来米的地方,就是雅典卫城。小巷里游客很少,因为他们都穿着旅游鞋,背着相机在卫城的另一边。所以这儿很安静。晴朗、温暖、安静、食宿无忧,咪咪和路托维柯斯就生活在这么一个环境里。 从降生那天起,路托维柯斯就和它妈妈形影不离。 就算命运真需要它完成某项使命,但那么小的一个生活圈子已经注定了其不可实现。毕竟英雄的诞生需要一片广阔的天地,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公理。 不过这无关紧要。路托维柯斯是只快乐乖巧的小猫,有时跟着咪咪一起到街上散散步,大多数时候只是和咪咪在阳台上晒太阳。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。作息规律得像只闹钟。也许会觉得有些无聊,但潜意识里,我却认定,猫也同样认为这是幸福的生活。 事实上,路托维柯斯确实是只幸运的猫。它觉得不幸的时间,短暂的只有一个上午。 咪咪在她十二岁的时候,身体突然变得很差,经常吃不下东西,走路也不方便,没人知道发生 了什么。隔了一段日子,Alexandra的妈妈带咪咪去看兽医。医生详细检查了一遍,是癌,已经没法治了。 最后的那段日子,它和路托维柯斯依然常趴在阳台上,只是不再出去散步了。 咪咪死的时候,据Alexandra说,是个早晨。整个上午,路托维柯斯围着咪咪的尸体,不停转圈,有时依偎在它身上,就像它还活着一样。那上午,路托维柯斯一直在叫,声音很悲伤。 下午,房间里突然没了猫的声音。察觉到这点时,大家才发现这只叫“路托维柯斯”的小黑猫,躺在妈妈身旁,不知在什么时候,跟着它妈妈静静地死去了。
(二)麦当娜 “麦当娜”是只又胖又白的母猫。它的主人,我的一个哥儿们,对我说麦当娜脾气很坏,好妒忌。最有特点的是,它特别喜欢白色的东西。对猫来讲,这真是个奇怪的爱好。 我那哥儿们很喜欢捉弄那只猫。比方说,他经常抓住猫的两条前肢,让猫就这么悬空挂着。起初,麦当娜很愤怒,拼命地嘶叫挣脱,这时,我那朋友就喂它最爱吃的猫鱼,久而久之,麦当娜虽然还是不喜欢前肢被抓着悬在空中荡秋千,可也不再声嘶力竭地叫喊,不再用力挣脱了。只是很配合地等主人把它放下,然后喂它吃鱼。 我问他,如果放了它下来,而不喂它鱼吃,麦当娜会怎样。他老实告诉我,从没试过。是个实在的好人呐。 我那哥儿们有个邻居,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。他一直想追,可苦于没机会。 终于,有一天,机会来了。女孩一家要出去旅游,可她的兔子没人照顾,于是他自告奋勇地把这任务接了下来。此刻,在他眼里,这兔子已不仅仅是一只兔子,而是命运赐给他的一把钥匙。他把钥匙带回家,当成泥菩萨供奉在自己房间里,每天给它好吃好喝,恨不得兔子在女孩回来后,能开口说话。对她说,他多善良多体贴多温柔多负责肩膀多宽阔头脑多发达。 当然,这只是他最初的愿望,几天后,他非常庆幸兔子不会说话。 转变的根源,就是这只叫“麦当娜”的猫。 麦当娜只能睡在客厅一个固定的角落里,它曾尝试过到我哥儿们睡房里去,可每次都被他无情地赶了出来,确切点,是打了出来。但这只白猫依然对这间屋子充满了感情,充满了渴望,充满了幻想。 可就在一夜之间,它发现它的幻想破灭了。兔子,该死的兔子夺走了它的幻想,击碎了它的渴望。麦当娜不明白兔子到底付出了什么,能如此轻易地占领它梦寐以求的屋子。 麦当娜绝望了,它把绝望体现在了行动上。它堵在房间门口,只要兔子一露脸,它就一个耳光打过去。兔子胆小,(俗话不就说,胆儿小得跟个兔子似的)不敢还手,只会逃。但逃到别的地方都没用,麦当娜会追上去,一个接一个的耳光,直到把兔子赶回它不能进入的禁区,也就是那个房间,才停手。我哥儿们见过几次,把麦当娜揍了一顿,可麦当娜我行我素,毫不在乎自己被打,只要看见兔子出来,还是会冲上去给它耳光。 兔子从此再不敢出房间了。 几天后,女孩子度假回来,带给我那哥儿们一包糖,高高兴兴把兔子领回家。我哥儿们也很高兴,终于完成了任务。第二天,他看见女孩子一副很伤心的样子,问她怎么了。女孩告诉他,不知道怎么的,兔子一大早无缘无故,毫无征兆地死了。 送走兔子后,麦当娜心情似乎也好了,做秋千游戏的时候,还像以前那么配合,甚至会表现出一副很嗨的样子。 麦当娜给我那哥儿们当时无聊低落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。他回忆起那只猫的时候,一边笑一边说。他说,猫失踪后,他在雪地里,沿着街来回走了好几个钟头,大声喊着“麦当娜!麦当娜!” 麦当娜的失踪是在一年冬天。那天下了大雪。小地方的雪景特别漂亮,白茫茫一片,因为人少车少,所以雪很干净。这在大城市里是见不着的。城市里一下雪,到处是黑脚印,雪好像拌着煤渣。 小地方的雪地白得晃眼、平整。那只又胖又白的猫恰恰喜欢白色,真是奇怪的爱好。 我那哥儿们说他看见麦当娜的最后一眼,是它兴奋地冲出门,撒狂似的向着茫茫雪地,飞奔而去。
August 06 河边的人他站在河边看着几只浮在水面上的鸭子,觉得它们很自在。下午的蓝天耀眼平静,晴朗的天空就和幸福的家庭一样,看着总是相似的。河边的护栏上落了不少花白的鸟粪,得小心地靠在上面。河中央开过艘观光船。坐满了人,或男或女,或胖或瘦,衣服或多或少,胸或大或小。导游拿着喇叭,在船头声情并茂地说什么,一副要收旧电器的架式。船身印着“施普雷—雅典”。这代表什么,他百思不得其解。那艘小小的船无论如何不可能航行于施普雷与雅典之间,更何况,这两者间并无直通的航道。想来这狗屁名字只是源自又一个自以为浪漫、但罔顾现实的想象。他沿着河岸往前走了走,在长凳上坐了下来,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,开始想事。父母结婚四十年了,争吵大半辈子后,在今天又对他提起了离婚。他还能说什么?都这么多年了。算了吧,他对父亲说,你好好想想,怎么做都是你们的决定。母亲在楼上,对他说这么多年来她受的委屈。在河边,他开始回忆。不知怎么的,他觉得即便经历时觉得苦闷的,一旦过去,还是泛出了种种不曾体会的甜蜜,像破土而出的种子。回忆里的快乐和现实中的快乐本来就是两回事,他想。所以,此刻怎样大概真的并不特别重要,永恒的时间总会把空间变成回忆的。他往回走,太阳还是很好。桥上传来悠扬的乐声。开始,他以为有人在拉琴,因为桥上一直有很多人拉琴。近了才发现原来正放着探戈。很多人坐在桥下,七八对男女在跳舞,怡然自得。那些跳舞的人,有的脚步凌乱,有的跳得很好。他想鼓完掌再走。他站在人群边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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